接近宝山

清晨，山城重庆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。天未大亮，山岭、楼房、马路、车辆在雾中若隐若现，高高的鹅岭只现个轮廓。起床号声没响，军营一片沉寂，间或有轮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。

黄再军悄悄地起床、穿衣、出门。当兵3年多了，养成了早起的习惯，春夏秋冬，无论作息时间怎样变更，起床前半小时他都会准时醒来，坚持跑步。待到连队起床出操时，他便协助通信员整理连首长的内务，搞连部几间屋子的卫生。连队出操回来，他便挨班去巡诊。

药少是黄再军最头痛的事。上级下拨的医疗人头费本来就少得可怜，加上药品一个劲地涨价，干部战士看病吃药便成了老大难问题。有一次，赶上团里要搞正规化检查，黄再军的药瓶大部分空了你，他只好自己掏钱买了些常用药装到瓶子里，并找来几块木板，靠墙角钉了个架子，下面放卫生包，中间放注射器、血压器等等，上面摆两层药瓶，靠外的一层瓶子里装着药，里面一层的瓶子则是空的。

药品不够始终困扰着黄再军。他只好更加认真地钻研针灸按摩，以这种不要钱的办法给战友治病。连队总机班的女兵们最怕扎针，有的人早晨不想出早操，称身体不适赖着不起床，黄再军巡诊时，笑嘻嘻地说：有病就要治，我给你扎扎针吧！女兵立马惊呼：“不要扎针”。黄再军仍笑着说：小毛病不扎针也可以，起床多活动活动就好啦！看他那弥勒佛的模样，女兵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，只得起床。以后女兵们给黄再军起了个“副指导员”的外号，一见他来巡诊，就有人起哄喊：副指导员来啦，哪个有思想问题包管一针见好！堵了女兵偷懒的路，大家还是很喜欢他，有什么好吃的都拿来让他尝尝，他一边砸吧着嘴一边说：我反正是个三等甲级残废，吃多点无非加个等级，有些人吃多了零食就会横向发展，走在大街上行人的回头率就要降低咯！女兵们嘻嘻哈哈笑起来，有人说：你长一副菩萨像，看到你病就好了，也没人注意你残废了。

黄再军给连长指导员建议，在连队搞个卫生室。他把卫生室整理得井井有条，清清爽爽，男兵女兵们有空往他的卫生室跑，一小半是看病，大半是聊天。黄再军给大家讲些卫生常识，对有思想疙瘩的做些开导工作，与大家处得很融洽，连队干部也高兴。

到卫生室来得多的有连队前任连长。老连长准备转业还没走，平时无事便找黄再军聊天。以后两人结伴清晨早起跑步，渐渐有了交情。看黄再军常为药的事犯难，老连长便给他出主意：到山上挖草药给大家治病。

黄再军对3年前给自己治脚伤的草药医生印象很深，他坚信小单方能治大病。这些年也看了不少中草药书籍，到地方医院学了一些中药治病的方法，只是没有机会在这方面发展。老连长一提，他就觉得这是几全齐美的事，只是到哪里找老师呢？挖草药治病可不敢随便行事，弄不好会出问题的。

老连长指点说：营房东边靠围墙的一栋房子里，住着一位叫何明高的老人，原来是重庆某工厂的厂医，对中草药很有研究，他白天没事，常有人找他看病，他也不收钱。请他带着上山采药，还可以向他学一些用中药治病的医术。

黄再军本来和老人有一些接触，晓得老人是个很有名的草药医生。他当即和老连长一起找到连长指导员，两位主官大力支持。

星期六下午，连长和老连长两人亲自带着黄再军去拜师。

何明高老人70多岁了，却是鹤发童颜，精神健旺，举手投足间看不出多少老态。老连长把黄再军介绍给他时，他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胖乎乎的小兵，颜色温和地点点头说：认得的嘛，他给大家看病，好哇！

连长说：我们今天带他来，是想求老人家收个徒弟，教教他学中草药。

老连长接过话茬：这娃儿做事踏实，吃得苦，也有灵性，会给您老人家当个好徒弟的。

老人点点头：年轻人，愿意学习是好事。

黄再军提起暖瓶，给老人倒一杯开水，恭恭敬敬端到老人面前。

老人歉意地说：我这里连个多的杯子都没有，怠慢首长们了。

老连长说：老人家快别这样说，你收了这个徒弟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！连长对黄再军说：小黄你当了徒弟，以后多到何老师这里来，看看生活上缺什么，我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，老人家这么大岁数了，不容易。

事情说定之后，两位连长高高兴兴地告辞走了，黄再军又待了一会儿，帮老人收拾屋子，打扫卫生，临走时说好第二天就上山采药。

第二天是星期日，黄再军吃过早饭，拿着一条麻袋来到老人的小屋。只见老人头戴一顶毛线帽，手里拿一根拐杖样的东西，头上是二指宽一片窄窄的铁叶小锄，拄地的一头是尖尖的铁头，用布包着，即可当拐杖，又可用于挖药。

师徒二人出了营区大门来到大街上，坐上公共汽车直奔沙坪坝。

山城重庆，出门就爬坡，没法骑自行车，人们外出都坐公共汽车。星期天乘车的人分外多，黄再军好不容易给老人找了个座位，他站在老人身边挡住拥挤的人。只见老人一手捏着锄拐，垂着眼皮似睡非睡的样子，对周围好奇的目光不予理睬。

在沙坪坝终点站下了车，又坐上去歌乐山方向的车。老人仍是半闭眼靠在座位上，黄再军看老人左手的大指姆一下一下地掐着食指中指的关节，嘴唇轻轻地动。忽然，老人睁开眼说了声“下车”，接着站起身往外走。

黄再军心里诧异：歌乐山还没到，咋就要下车？车子上人多不方便问，他只得扶着老人往车门口挤。

师徒二人下车站定，老人只说了“回去”两个字，径直朝马路对面走。黄再军默默地跟着，待到军营大门口下车后，老人这才说：今天日子不对，不宜带学徒，去了你也学不会。

黄再军心里觉得好笑，但也只好依着他。

到了下一个星期天，黄再军跟师傅坐车来到歌乐山，沿渣宰洞、白公馆一带的小路上山。

80年代中期，改革开放的大潮唤醒人们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意识，但凡初次来重庆的人，忙着挣钱的同时，依然要抽出时间参观歌乐山烈士陵园。黄再军调到通信团之后，部队搞政治教育，过党团日活动，几次来烈士陵园参观。今天路过这里，他的心情仍然有些激动。30多年前，革命先烈在此大义炳然，慷慨赴难，他们的鲜血浸透一寸寸土地，浇铸起一种崇高的信念和不朽的精神。烈士们为人民翻身解放舍弃了一切，自然也就成为人民世世代代所敬仰。今天一个小兵上山采药，与烈士当年献身的价值自然不可相提并论，但为他人为社会作贡献的目标是一致的。想到这些，黄再军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庄严神圣的激情，脚下的步子也迈得轻松有力了。

别看何明高师傅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，爬起来比黄再军还快，步步把稳戳实，敏捷矫健。师徒二人一口气上联山，离开小路沿漫坡进入野草荆棘丛中。老人取下锄拐下端包布，领着黄再军在草丛中仔细搜寻。看到一种药材，老人便介绍：这是昏鸡头，可一直眩晕......

老人一边介绍药材的形状、性能、功效，一边示范怎样采集。只见他一会儿用小锄挖开泥土，抛出须根斩断，一会儿用另一头铁尖只几下边挑出一颗药材。老人干得即仔细又利索，头上冒出微微热汗。黄再军先是抖抹掉药材上的泥沙，一根根装进麻袋，后来接过小锄，学着师傅的样子挖药。到中午时，师徒二人已采了半麻袋药材。

歌乐山上，间或有开小店卖饭菜的人家。师徒二人寻了一家看着干净的店子，黄再军想第一次和师傅出门吃饭，该炒两个菜“表示”一下，谁知老人不让，说一人要一碗米饭、一碗豆花就可以了。黄再军想到自己一个月只有十几块钱津贴费，也就作罢。饭呈上来，黄再军看着满满两大碗，估计师傅要说多了，谁知老人接过一声不吭地吃起来，一会儿两只空碗里空了。他心里不由叹服：师傅原来好饭量，难怪他精力这么旺盛。

下午4点过，黄再军扛着大半麻袋药材，跟师傅下山原路返回。在公共汽车上，人们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老一少一民一兵，二人不予理睬。

一连几个星期天，黄再军都跟何明高师傅上山采药。歌乐山采得差不多了，又到杨家坪山上。有时采到中午，山上又无饭店，就到附近农民家里吃饭。山上人淳朴好客，大多不收钱，只求老人替家人看看病。老人凝神敛气把完脉，从麻袋里抓出几样草药，让熬了喝。有时则开个方子，告知草药形状、剂量，让患者家人到附近山上照样采回熬汤服用。一次在杨家坪山上，遇到一个眼皮聋拉睁不开的40岁的女病人，何师傅把完脉，说是“痿痹”，给他扎了针，做了按摩，又开了处方，让家人到药铺抓药回来熬汤喝。第二个星期天，师徒二人再上山时，患者家属已等候在路旁，说是病人好些了求老师再治治。何老师一连给他治了3次，病人明显好转，全家人十分高兴，以后写信到部队，对黄再军师徒二人表示感谢。

黄再军见何老师给“痿痹”病人用的大多是补肝肾气血的草药。便请教患者的病因何在。老人说，这种病原因十分复杂，几十年间他遇到过不少患者，有几岁的娃娃，也有七八十岁的老人，大多从眼皮下垂开始，发展到后来是全身无力，机体萎缩。经反复摸索，感觉发病与脾肾失调，肝肾亏损有关，便对症施治，有些效果。但此病相当顽固，复发率高，不易根治。莫看她现在觉得好了，说不定过了几个月又会复发，复发一次病重几分。老人说。

发展到最后会怎么样呢？黄再军担心地问。

老人许久没说话，末了叹口气说：医生治得了病，但改不了命呐！

黄再军心里掠过一丝悲凉。人活一世，说是能移山填海，造出原子弹，把卫星送上天，其实也十分脆弱渺小，连自身的疾病都摆脱不了，只有眼睁睁地走向死亡，唉，人哪！

然而他转念一想：既然治疗后有好转，说明走对了路，方向没错。再调整药方加大药量，辅以其他方法疗治，坚持不懈怠治下去，会不会彻底痊愈呢？最少能阻止病情发展吧？

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何老师，老人说他也这样试过，但一来这种病人较少，二来大多数患者治疗一段有所好转，便从经济角度考虑，或嫌麻烦，就停止了，结果病情反反复复越来越严重，以至不治。

再富裕的家庭，再好的单位，有一个“药罐子”，年复一年花费也承担不起呀！老人感叹地说。

看来医生治病，仅仅盯住病情还不行，还要考虑患者的经济负担、精神压力等各种因素，既要治得好，又要见效快啊！

跟何老师学了一段中草药，黄再军渐渐感觉到自己好似进入了一座大山。这山蕴藏着无尽的宝藏，但爬起来却要费许多力气，流许多汗水哩！

越是神秘兴趣越浓，越是困难斗志越旺，具有这种湖南人典型个性的黄再军暗暗下定决心: 奋力登攀祖国传统医学这座宝山，去探索无尽奥秘，领略壮丽风光!

「好文连载」南方一个士兵神话（八）-在山城重庆的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