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很多人好奇,是怎样的一个家庭养育了黄再军这样一个奇男子,是怎样一个过程造就了今日的黄医师,是怎样一个信念支撑他走到今天。
终于,一本书给了我答案......
再伢子不是上大屋的人
天打麻子眼的时候,干杉学校代课老师黄再军骑着自行车往家赶。
被称为四大火炉的长沙,深秋时节已是凉意渐浓。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颠簸着,一路“咔嚓”之声,冷风吹来,手脸冰凉,六七里路,待到家时,身上却冒出微微热汗。
他喊过大妹拿撮箕装起头天用温水浸泡好的胡豆,叫大妹端着,他扛起锄头,提着半袋化肥,匆匆来到地里。他要严格按照书上的要求,来一次科学种田的实验。
平地、打窝、撒肥、下种,兄妹俩埋头忙碌。夜色愈来愈浓,家家户户房顶上冒起炊烟,竹林掩映的庄家院里,人声、犬吠声、鸡鸭鹅叫声汇成一片。与生俱来的对土地的亲和之情和对农务操作的强烈兴趣,在黄再军心中涌动着。虽然对色彩斑斓的城市生活充满向往,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山乡黄土地上度过一生,但他依然满怀信心地向父辈一样劳作着。他是农民的儿子,他必须种好田,不单是为了生活还为了证明自己是生活的强者。
说不上轻车熟路,但从小耳濡目染,对农活还是熟悉的。黄再军充满自信。在窝里垫上农家肥后,他吩咐大妹又撒上一层化肥。肥足苗壮。黄再军黄老师中的田一定要比上大屋所有田地的苗都要好,产量一定要高。
8分地的胡豆种完,已是夜阑人静。黄再军回家吃晚饭,又坐在灯光下开始批改作业。田要种好,书也要教好,黄再军干什么也不能让人说是“孬火药”。
黄再军天天晚上都要去地里察看。十几天过去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他忍不住了,扒开泥土捡起种子一看,胡豆已发了芽,但根尖却变黑了,一连扒了几窝,差不多每粒胡豆都拖了个黑尾巴。他心里开始发毛,百思不得其解。又等了两三天,胡豆都开始腐烂,尾芽完全枯了。思来想去,终于找到了原因:肥施得太多,种子被烧死了!
初次尝试就遭到了失败,黄再军的自信开始动摇。看样子书本并不完全等于科学。他只好重新下种。这一次他按老方法,没有浸泡种子,也没有再撒化肥,只是下种后淋了些猪粪水。十几天后苗出来了。虽说误了一段农时,苗长得有些瘦弱,但总算出齐了。等到正月割胡豆苗喂猪时,他地里的苗到底还是比人家的差了一等。
种胡豆失败的消息上大屋没有传开,黄再军老师悄悄地咽下了一个生涩的果实。他要强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给别人留下笑柄。牙被打碎了,和着血悄悄咽下肚去,才是真正的男子汉。他总结教训,不是书上写的不对—科学就是科学,差就差在对书本上写的未能灵活应用。就像百姓说的经是好经,只是给歪嘴和尚念歪了。黄再军极想把经念好,确格外心诚地当了一回歪嘴和尚。看来,要真正把种田这门经念好,还要下相当大的一番功夫。
黄再军没有知难而退。第二年春上,他又开始了他的科学种田尝试。他拿出9分田来育秧。这一次做的更认真,更仔细。他先在大田里扯起绳索,把秧田埂垒得笔直,一畦一畦像画出来一般。再填好低凹处,抹平每一个脚印,用长木板把每一个畦地刮得展平,然后撒上用20℃温水和少量农药浸泡过得稻种,再抹上一层薄薄的稀泥,最后盖上一层塑料薄膜。完成这一整套工序之后,他又用木板把秧田埂拍得有棱有角一片溜光。
黄再军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。上大屋的人没有这样做过,祖祖辈辈也没有这样做过。干杉学校的黄老师,上大屋的黄四篾匠的大儿子,高中生黄再军这样做了。他把普普通通的育秧过程变成了一种艺术操作,做的那样饶有情趣,那样漂漂亮亮。有知识有文化就是不一样,面对这样的劳动你不服不行。
9分地的秧田的确吸引了一些参观者,人们站在田坎上七嘴八舌议论。
黄老师,你是种田呀还是绣花啊?有人喊。
黄老师淡淡地笑着。种田就是在土地上绣花嘛!他晃动圆圆的脑袋,拉长音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。
硬是教书先生呢,说话都像做诗一样。
黄再军育秧当然是在星期天。一畦畦秧田整整齐齐地躺在早春的阳光下,泛着微微的白光,在上大屋众多的秧田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就连种了几十年田的老农也觉得新鲜,心中不免泛起笑食隐约约的失落感。出水才看两腿泥哩。他们在心里说。
父亲黄四腹匠仍旧在长沙城做簸活,弟妹们都在读书,黄再军只有傍晚放了学才能去看看秧田。
针尖样的嫩芽终于长出来了,星星点点的绿色在平展光洁的秩田中显得煞是好看。黄再军胸中蠕动一股温馨的暖流,心痒痒地。他在苍茫的夜色中,久久地品尝着喜悦,脑海里浮出两句话: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籽。他仿佛看到自己包产田一片苗壮的秧苗在微风中荡漾,继而幻化成金黄的稻田,一支支沉甸甸的
谷穗低垂着,稻田深处传来秧鸡的叫声……黄再军老师的田就是比别人种得好。他听到上大屋农人们一片赞扬声。
一个星期后,问题出现了,秧田中初现的嫩芽倒是越长越高,而空白处的谷种却在泥层下沉寂着不肯冒头。这就使整齐漂亮的秧田似患过癫痢的头顶,毛发稀稀拉拉,显得滑稽可笑。再看看人家的秧田,虽然界坎垒得弯曲粗糙,秧苗却长得密实茁壮。
黄老师,秧田要常泼水嘛。光捂着,它咋长得齐苗哟!一位老农路过黄再军的包产田,丢下一句话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黄再军脸上火烧火辣地,两腿陷在泥中,半天拔不出来。
好歹凑合着插满3亩田。黄再军再不敢马虎,每天傍晚放学后,他都要到包产田去转转。稳兜之后,秧苗开始转青,他把用水保持在合适的程度,开始撒催苗的化肥。幕色中,尿素品莹洁的颗粒落在秧苗叶片上,溅入水中,一片细微的沙沙声。秧苗开始封林,他拔稗草,打农药。快发苞时,稻瘟病来了,稻茎叶片上出现黑色斑点,越来越重。他隔两天就兑上“稻瘟净”往田里喷洒一次,有按书上的规定剂量施钾肥。由于他的包产田质地差,过去每年发稻瘟都比别人的田要重得多,而他却没考虑这个因素,,兑的“稻瘟净”剂量太小,所以病害越来越严重。
后来,他又用稻体烧成灰往用里喷散。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棉到夜深人静才精疲力尽地回家。
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。在别人日里的稻杆越长越高时,他田里的稻秆却越来感矮,抽出的穗又短又小。到7月,黄再军的3亩是一片干瘪的稻穗和稻草。一阵风来,稻田像是发出一阵低微的叹息。母亲吴玉华看到自家田里的景况,听到乡邻议论儿子的难听话,又急又气地骂黄再军:背时鬼呀,看你搞的么事!
收割前夕公社的大检查,把黄再军的声誉打到了最低点。
那天,公社书记、主任带着各大队的书记、主任来到上大屋,转到黄再军的包产田田边时,父母官们有的摇头,有的嘻笑,公社书记脸上布满乌云,问清情况后,高声说:干杉学校的黄再军老师搞的啥子鬼科学,弄成这样子!
黄再军3亩早稻田,收了几箩筐谎壳和稗子。
虽说心里还不服输,但黄再军行动上却不得不谨慎多了。在种8亩多晚稻时,他再没按书上规定的行距窝距尺寸,而是在老农的指点下,把秧插得稀一些,拉开尺寸。也许是老天开眼,有意成全这个心高气傲的高中毕业生,不让他太难堪,这一季晚稻长得格外好。到秋收时,8亩8分地,竟打了1.2万斤谷子。比起往年种地吃大锅饭时,每年从生产队称回家3000多斤谷子多了8000多斤。
包产到户第一年,上大屋家家户户都取得了大丰收。人们的心气儿足多了,说话高声大气,走路带一阵风。黄再军家的囤子里装得满满当当,快要顶住房梁了。家里喂了十几头猪,母亲吴玉华把一握一撤白花花的大米煮来喂猪。几间猪圈里的猪长得油光水滑,黄再军的心里第一次产生老农面对“国里粮满、圈上鸡
肥”时那种心满意足的喜悦之情。
黄再军在种田上失败,在学校却赢得了极好的口碑。他担任五年级班主任兼数学课,还兼初中一年级的数学出。这年升学考试时,他的班考试成绩在全区名列第一。校长当着全校老师的面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黄再军说:你每月挣40元代课费是问心无愧婀!
黄再军搞科学种田屡遭失败——这年夏天他采用“压藤法”种的红茗也闹出笑话:埋在土里的红茗藤上结出一串串拇指大的小红茗,乡邻们说他种的红茗结出了胡萝卜。小学生们传到学校,有民办老师故作惊讶地问:黄老师,听说你种的红茗藤上结出了胡萝卜,是啥新科学?给我们介绍介绍嘛!我明年也可以只
种红茗不种胡萝卜了。
尽管如此,上大屋的乡亲们却都承认黄再军是个敢闯敢干又能吃苦的人。人们看见他放学回家后,从屋前堰塘挑水上后山淋自家的菜,由于个子矮小,上坡时两只水桶磕磕碰碰,爬上坡时只剩下大半挑水。有一次踩在洒了水的山路上,连人带桶滚下坡,浑身浇得透湿,胳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,他硬是穿着湿衣一直担水到深夜。那一季他种的菜长得十分茂盛。母亲吴玉华的干爹,解放前上过私熟的干叔公对乡邻说:再讶子终究不是上大屋的人,你们莫小看他,有朝一日,他要干出大事来哩!
果然,这年冬天,黄再军离开了生他养他的黄土地,去了几千里之外的大西南军营,开始了他传奇般的人生。
——刘佳林《南方一个士兵神话》
(未完待续...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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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节选自《南方一个士兵神话》
刘佳林著.-北京
解放军出版社,2000.-2